远去的小船

小莲坐在炕上吃包子，我站在锅门口放滴滴金。我妈刷着锅对我说，出去放，一个味儿的。小莲说，好闻，滴滴金味儿好闻。我妈笑笑，好，好，福子那就好上放，让小莲闻味儿。我把手里的一大扎子滴滴金朝小莲扬扬，小莲点点头，她知道是给她的。小莲的妈妈没钱给她买，她妗子又不给她买，可我有，她也应该有。我问小莲，包子好吃吗？小莲说，好吃，好吃。包子是地瓜面的。过年吃白面，过十五吃地瓜面，村里都这样。我们都吃饱了，只有小莲在吃。我妈刷好了锅，又拾掇碗筷。我爹又找烧纸又找香，里间外间忙。我妈笑眯眯地看着小莲说，好上吃。接着叹道，可怜啊——我爹说，那事有眉目了吧？我妈摇摇头，没相当的。说着又给小莲端过一碗包子，问小莲，你整天和福子、石头一块儿玩，你喜欢福子，还是喜欢石头？我想小莲准得说喜欢我。可小莲说，都喜欢。我就不由得一怔，石头曾经得罪过她，她还是一样地喜欢石头？我妈说，长大了还喜欢吗？小莲说，长大了也喜欢，都喜欢。我妈笑道，长大了就不能都喜欢了，只能喜欢一个。小莲眨巴着眼道，咋？长大了怎么就不能都喜欢了？我也不明白，就问妈，长大了怎么就不能都喜欢了？我妈哈哈大笑，笑得流出了眼泪，小孩子，小孩子……我爹在叠着烧纸，对我妈说，你好好操操心，小莲妈可是个好人啊。我妈擦擦眼，说，那是，那是。唉，过节怎么还不做饭呢？别是闹什么事吧。小莲的妗子没做饭。小莲的妗子时常不做饭，小莲就时常在我家吃。我妈拾掇好了碗筷，又抹桌子。边抹着桌子看着小莲道，这孩子吃起饭来也好看。我也觉得小莲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她就像小猫一样小心地咬，再细细地嚼，然后又慢慢地咽……我就又为她着急，恨不得替她吃。

放花了！石头跑来了，嗷嗷吆喝道，放花了，外面放花了！哎，咱先去看放花的，还是先去送灯？我妈说，什么也甭急，等小莲吃饱了再说。石头摇着手里的滴滴金，可人家……我也想快出去，可又惦记着小莲没吃饱。小莲出溜从炕上滑下来，不吃了，快去看花吧。我妈说，咱也放。就对我爹说，快放花吧，孩子们急了。我爹就拿出了他买的泥垛子。我妈说，在天井里放吧。小莲吃着包子也耽不了看。我爹就在天井当中点上了泥垛子。我们站在屋门口看。泥垛子不大，放出的花也不高，有大人那么高；放的时间也短，刚觉着好看，花就没了。我爹点上一个，就跑到一边站着；放完了一个，再过去点上一个。我妈和我们站在屋门口看。我妈一个劲儿地说，好花，好花！石头和小莲只是静静地看，不吱声。我也就没吱声。五六个泥垛子一会儿就放完了。石头说，出去看吧。我看看小莲，她手里的包子还没吃完，我知道她还没吃饱。小莲说，去吧，出去看。我妈说，那——小莲你就捎着吃吧。便拿了两个包子给小莲。不要了，不要了。小莲摇着头，把手里的半块包子塞进嘴里，和我们跑出来了。

月亮的大圆脸洗得白白净净的，高高兴兴和我们一起过十五呢。远远近近都在放鞭炮，放花。过十五主要是放花，有在自己天井里放的，有在街上放的。还有二踢脚、天老鼠，砰啊啪地响。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充满了街巷——有聚在一堆比赛滴滴金的，有登登登在奔跑着的……狗蛋正在放二踢脚。二踢脚很好玩，点上芯子，朝下砰地一声，撞到了地上，接着又砰地一声，窜到了天上。这东西得用手拿着放，我不敢玩它，我怕在手里炸。狗蛋放一個二踢脚，就恣得拍着屁股跳一跳。天老鼠也很好玩，一溜火光上了天，拔到最高处，啪地一个炸响。村子的上空一个又一个天老鼠在窜着，在响着……石头说，二麻子放花了，快，去看他的。我说，看他的咋？我不想去，我烦二麻子。

二麻子家门前的小园里有杏树、桃树、梨树。孩子们都想去偷个杏啊桃的吃，可二麻子看得紧，不好偷。杏子熟了，二麻子往下摘了。我们远远地看着，黄黄的杏子真馋人，馋得直流涎水。石头对小莲说，你过去，二麻子会给你几个。小莲摇摇头，不想去。石头说，二麻子是你二姥爷，他会给你的。我也巴望小莲能要到杏，我们就都能解解馋了，就督促道，去吧，去吧。小莲眨巴眨巴眼，看看我，就去了。我的话好像比石头的话顶用，小莲爱听我的话。二麻子摘了满满一篮子杏。小莲说，二姥爷，下杏啊。二麻子哼了一声，下杏。他正在拾地上的杏。小莲又说，二姥爷，这杏酸不酸？二麻子说，酸，酸，不好吃。就挎起篮子走了。小莲白叫了几声二姥爷，一个杏也没换着，我和石头也就干瞪了半天眼。石头气得骂老驴蛋，我也气得骂老驴胡子。二麻子卖杏去了。石头说，咱打他的桃，打他的梨。我说，打，打。桃和梨都还不熟，我们想糟蹋二麻子。小莲说，别，别。石头说，你还向着二麻子，你还认为他是你二姥爷？什么鳖姥爷！什么屁姥爷！石头就和我拾了些石头，朝二麻子的桃树、梨树开火……二麻子好凶，卖杏回来就找石头和我算账。他咬着牙大骂，小兔崽子，找死了，我抠你们的好眼！我们的眼好歹没抠去，可耳朵却被扭得火辣辣地难受……石头愤愤道，准是小莲告诉二麻子的，她向着她这个臭姥爷，死小莲！我说，不会吧。石头说，怎么不会？这事别没知道的，准是小莲告的状。就找了小莲审问。小莲说，没有啊，我没和二麻子说什么啊。石头说，你别装好人了！除了你，还能是谁？小莲说，我真的没有啊。石头不由分说，哼地道，往后别和我们玩了，找你那鳖二姥爷吧！小莲委屈地哭了，不，我没有，不是我……我总觉着小莲不像叛徒，她不会出卖我们。可石头恨上了小莲，好长时间不理小莲，不让小莲跟我们玩。

二麻子烦人，他的花不烦人。他的花多，有集上买的泥垛子，有自己做的砖头块子。看花喽，二麻子点上一个花就大声吆喝，看花喽——一些人都围过来了。二麻子嘿嘿笑着向人们道，看咱这花，呵，咱这花……那花一点上芯子，就往上喷火星，先是一拃高，像簇小麦苗，火星变火花；接着一尺高，如同一墩大洋葱，一根根红叶四下里分，每根红叶拴着一朵红桃花；很快就一人高，好似一棵红红的倒垂柳，柳枝从顶往下泻，枝枝柳条串桃花；一会儿就屋顶那么高了，长成了一棵大扫帚，上上下下闪红光，朵朵桃花轻轻飘……看花的人不住地喊，好花，好花！我也觉得二麻子的花真的很好看。我不明白可恶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花呢？狗蛋顾不得放二踢脚了，也跑过来看花，一边看着，一边呲着牙道，熊二麻子，熊二麻子！小莲不吱声，只是一个劲儿地拍手。放完一个泥垛子，二麻子再点上一个砖头块子，放了一个又一个。二麻子在最前面，人们看着花，也看着了他。他脸上红红的，裂着大嘴嘿嘿着……二麻子不凶恶了，花把二麻子照得不凶恶了。

哎，人家送灯了！石头忽然喊道。我回头一看，果然河里有灯了，就说，咱也送？石头说，送！我们顾不得看花了，急忙跑到了我家。

我妈把胡萝卜灯里都舀上花生油了。我说，俺那个灯里没多舀上些？我和石头做了个最大的胡萝卜灯。我妈说，要往外淌了呢。我看了看，果然油满满的。我妈点着一个灯，屋里屋外地照，边照着边说，十五的灯，明又明，照得毒虫往外行。大人孩子身体好，鸡狗鹅鸭得安宁……接着又给我们照。先拉过小莲，一边照着一边说，照照鼻子照照口，什么病灾都没有；照照耳朵照照眼，邪魔鬼祟隔得远；浑身上下都照遍，一年到头保平安。照了小莲，再照石头，又照我。我们都很认真地让妈照，妈照得很严肃，我们也很严肃。我们照了灯，听了妈的念叨，就觉得增添了无限的魔力，什么也不怕了。然后，我妈把我们的大灯点上，放进我们的小船里，说，去送吧。石头两手捧着小船，我和小蓮跟着，我觉着我们是去做一件大事。

河边已有不少送灯的了，有大人，有孩子，孩子比大人多。孩子最爱往河里送灯了。往河里送了灯，洗澡时就淹不着了。灯，有放在河边的，有漂在河水里的。放在河边的，就围上几块石头挡风；漂在水里的，都是放在小船上。小船是用秫秸串起来的，一般都有两只大人鞋那么宽，比大人鞋长一些；周围再粘上旧书纸、旧报纸，挡风。我们的小船比别的大，又宽又长，用的纸也好；更特别的是小船周围的纸上还画上了画——一面画着花，花上有蝴蝶；一面画着树，树上有小鸟。看到我们的小船，大人们都惊叹，哟，做得这么好！孩子们更是羡慕得伸舌头，嗨哟，嗨哟！

我、石头和小莲都恣洋洋的，小莲更是高兴得脸上红扑扑的。我们的小船在水中骄傲地漂荡着，成了船王。我、石头和小莲就成了孩子中的王，大家拥簇着我们，我感到受人尊敬真是好，我觉得也就像小船一样漂啊漂的……狗蛋从人缝里钻到我们身边，问，谁画的？石头傲傲地道，你说呢。狗蛋看着石头，摇摇头；又看看我，摇摇头；然后看着小莲道，小莲画的，准是小莲画的。这个蛮愣的家伙竟然一下子就猜中了，我顿时觉得矮了一截子，石头也把仰着的头往前俯了下来。可我又为狗蛋猜到小莲高兴，小莲被别人重视，比我自己被别人重视还让我兴奋。一向横横的狗蛋一点也不横了，他把一扎滴滴金塞给了小莲，你放，你放，我这滴滴金可好呢。一些孩子们也都争先恐后地向小莲献滴滴金。狗蛋向小莲乞求道，小莲，明天帮我们做个小船吧。石头说，明天过了十五了，还做什么船！狗蛋摸摸头，哦，那——下年吧，下年过十五时帮我们做小船。我拽拽小莲，不想让小莲答应狗蛋。狗蛋欺负过小莲。

藏猫猫时，石头、小莲和我都是一帮。我们在柴火院的草垛里抠了个窟窿，我们三个躲进去，再用草堵上洞口——从外面看不出有窟窿，没人知道我们藏在里面，狗蛋他们总是找不到我们。狗蛋猜到我们有秘密藏身的地方，他要破获秘密，硬把小莲拉到了他们一帮。我们藏好后，他就胁迫小莲供出秘密，找到石头和我。狗蛋嗷嗷道，今天我们是一伙，你还和他们一心，就是内奸，可打！啪地一下，小莲就哇地哭了。我忍不住了，石头也忍不住了。石头一把推开洞口的草，嗷地钻了出去，我也紧跟着钻出来了。狗蛋见我们气势汹汹，知道没好果子啃，像兔子一样窜了……

小莲对狗蛋说，行啊，下年我帮你做小船，画画。我心里暗暗抱怨小莲，怎么轻易就答应了？连个条件也不讲——让狗蛋学学驴叫，或者发个什么誓也好——太便宜他了！狗蛋喜得一蹦老高，好啊，好啊，下年做最好的小船！

好多的小船在水里漂着，慢慢向下移动。一会儿拥挤在一起，好像许久不见面的亲人猛然相聚，亲热得不得了；一会儿各自散开，似乎比赛谁跑得快；一会儿排成横的一排，齐头并进；一会儿又排成竖的一长溜，一个接着一个走……不管怎么，我们的小船总是最显眼，那蝴蝶扑扇着翅膀，飞啊飞啊；那小鸟仰着头，在欢快地叫呢……大人们送了灯，就走了；孩子们舍不得回去，看自己的小船，也看别人的小船。我们沿着河岸随着小船的移动慢慢走着。一个个小船，一盏盏灯，小船载灯晃悠悠，灯照河水泛红光。我想，水里的魔怪肯定吓跑了，这么多红灯，魔怪能不害怕吗？我们拍着巴掌，跳着喊着，十五的灯，照河明，河神保咱得安宁；十五的灯，照河亮，洗澡不用犯慌张……我突然对石头说，哎，咱明天还来送灯，天天来送灯！石头说，那怎么行！我说，怎么不行？小莲说，就是不行嘛。我看看小莲，真的不行？小莲点点头，不行。小莲都说不行，自然就不行了。于是我又说，我想洗澡。石头哈哈笑道，不怕冷？我说，这么多灯照着，还会冷？小莲说，不行，不行。我看小莲挺认真的样子，就乖乖地点了点头。可我又想，我要是小船就好了，可以在水里漂——让小莲坐在上面——漂啊漂啊，多好！

村里到处在响着，到处在亮着。一簇簇红扫帚闪啊闪啊，一棵棵比屋还高的红树冒啊冒啊，村子上空还有一个个的天老鼠飞啊飞啊……我们手里的滴滴金也都在争先恐后地冒着小花……我们比赛着小船，也比赛着滴滴金。滴滴金有冒红花的，有冒白花的；花朵一般都像枣花那么大，也有比枣花大的，还有比枣花小的……我的滴滴金冒红花，花朵小；石头的滴滴金冒银白色的花，花朵也大；小莲的滴滴金都是别人给她的，什么色的花都有。我们放完一根，再点上一根，一根接一根地放。我捎了一扎子，很快就放完了。我对小莲说，我回家拿滴滴金。小莲说，我有啊。就要给我。我摇摇头，跑回了家。

我妈和大娘、婶子站在大门口，一边看放花的，一边拉呱着。大娘说，为什么打架？我妈说，嫌小莲娘在这儿过十五，说是出了门子的人不能在娘家过十五。小莲娘还在哭呢。婶子说，小莲妈想找个主儿？我妈说，是啊。小莲爹刚死了，小莲奶奶就逼着小莲妈跟小莲她那傻子叔，小莲妈当然不同意。她这回儿来，就想在这儿找个主儿。我也给瞎操了些心，没找着合适的。大娘叹道，苦命人啊——小莲妗子怕是嫌她们娘俩呆时间长了吧？我妈说，就是，就是。小莲妗子早就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了——小莲姥姥又说了不算，全是她妗子当家，这不就借着十五找事呢。她妗子这人呢……我问妈，小莲妗子和小莲妈打架了？我妈嗔怪道，小孩子，不要多管闲事！我就拿着滴滴金，急忙跑回去了。

河里的小船，远远望去，就像电影上见过的一艘艘驶向大海的打鱼船；孩子们手里的滴滴金，一闪一闪地燃放，好像一簇簇的山菊花……我想告诉小莲，她妈和她妗子打架的事，可看到小莲攥着一把点燃的滴滴金，蹦蹦跳跳地向小船挥舞着，格格大笑着，就什么也没说。小莲最应该高兴。她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她不高兴谁还能高兴？她的高兴也就给了大家高兴。狗蛋正和石头吵吵着。狗蛋说，你这东西，怎么不早告诉我？俺要早知道，俺那小船不也有画了？石头说，起先不知道，真的，我们起先也没想到小莲会画画，哄人是小狗！狗蛋拍拍屁股，以后我再也不打小莲了。

小莲说，小船一直往下漂，就能漂到俺的村子。石头说，那咱就跟着小船，去你们那村子。我说，好，好。我真巴望去小莲的村子看看。我想，小莲的村子一定很好。小莲的村子还能不好吗？

小船走得很慢，有時还停住不动了，好像要歇歇儿。到了村西头，小莲说，咱回去吧。石头说，咋？小莲说，俺妈让俺早回去。石头说，不急。指指西边的大柳树，到那儿，我扭柳哨给你。我说，对，咱吹着柳捎，要是让小莲坐在小船上，才好呢。

小莲——小莲——有人在喊叫，好像是小莲妈。

小莲说，是我妈。就答应道，在这儿呢。我们都站住了。远远地见一个人从东边急急地奔过来，看那高高的个子，就是小莲妈。小莲妈胳膊上挎了个小包袱，没等到跟前，就气喘吁吁地道，小莲，咱走！小莲说，咋，妈？她妈一阵风似地飘过来，拉起小莲，连连道，走！咱走，咱走！小莲怔怔地道，上哪？她妈说，回咱家。我和石头愣了，狗蛋他们也都愣了。石头悄悄对我道，小莲妈怎么了？好像挺生气的，她是不是气咱？我没吱声，只是愣愣地看着小莲妈。小莲妈从来说话轻轻的，走路慢慢的，这会儿说话响了，走路也猛了。人生起气来就有劲儿了？我们都愣愣地看看小莲，看看她妈，不知说什么好。小莲说，怎么这会儿回家？她妈大概正流着泪，背着月亮看不清楚，声音一顿一顿地道，就、就是，这、这会儿走。小莲看看我和石头，嗫嚅道，我……她妈不由分说，拉着小莲就走。小莲哭了，回头望着我们说，不，不走……可她又不得不跟着妈走。我好像没了魂儿，石头、狗蛋他们也都像没了魂儿，我们都呆呆地看着小莲——小莲一步一回头，哭着对我们道，我还回来，明天就回来。走老远了，还朝我们喊，我明天就回来！……小莲渐渐地模糊，终于消逝在朦胧的月色里了……

再也没见小莲。每到正月十五，我和石头就做个小船，船里放上块小石头，放上个小福子（过年贴的那种福子），小船在水里漂啊漂啊，不知漂到小莲的村子没有？小莲能看到小船吗？

【作者简介】张梦芹，原名张文福。山东作协会员。已在《山东文学》 《山西文学》 《广西文学》《芒种》《小说月刊》《微型小说选刊》等发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