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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日天终于逮到鸡了

时间:2024-05-04

陈应松

我们几个人决定进山里抓鸡。因为快过年了,我们几个耐不住寂寞的老伙伴也想去山里玩玩。又下了雪,拍些雪景在微信里显摆。另外,山里有许多土鸡土猪肉土特产,搜罗一些回来过年。特别是赵日天,这位老兄说他几个晚上梦见吃土鸡。他说他炒的土鸡忒好吃,姜是用刀拍的,不可切,切的姜不出味。少放水,甚至不放水,將鸡炒干加点南泉豆瓣酱一焖,那个味道,喝酱香型53度酒就成神仙了,个斑马的。我们都知道赵日天喝不起53度的酱香型酒,何况到了年关市场上已经没有53度酱香型酒了,有钱也买不到,有的店一瓶两千还指不定是假的。淘宝上八百块钱一瓶买了,到店里两千卖你。就问赵日天你喝的什么53度酱香型酒?多少钱一瓶的?赵日天说老子在网上买的,茅台镇的,买一箱送一箱,一瓶只划二十六块钱。开车的孔瞟眼说二十六块你喝酱香型,你喝酱油去吧。

我们一路说说笑笑往田架山进发,对土鸡的渴望让我们在风雪中飞驰。我们有三辆车,有几个还带上了老婆。老婆们穿得花枝招展,作少女状,准备在冰天雪地的山村摆pose,回城上微信。

我们坐的是孔瞟眼的车,我和赵日天,还有马夹头、杜老眯。有点挤,但也只能如此了。马夹头的头很扁,像是马夹过的。杜老眯眼皮撑不起来,老是眯耷着犯困,他老婆要他去割了松弛的眼皮,再做个双眼皮,又怕他花心。孔瞟眼是个瞟花眼,所以眼睛不好使的杜老眯特别担心孔瞟眼的车,很揪心,时常提醒孔瞟眼开车向右。夜壶哥,你咋老往左偏咧?孔瞟眼说,你眼不好使。事实上,孔瞟眼开车很稳,虽然有时会偏左。孔瞟眼爱好收藏,顾景舟的紫砂壶就有三把,也不知真假。他还收藏湖北的马口窑黑陶,有中国最大一把夜壶,可以装七十斤尿,说是长工用的,“文革”时他这把夜壶出尽风头,到处作实物参加批判“地富反坏右”分子,揭发地主阶级是怎么剥削和欺压长工的,这把壶就是罪证。改革开放后,这把壶他报了吉尼斯世界纪录,竟弄来了一纸证书。所以我们介绍他时不提什么顾景舟,提中国最大的夜壶,这永远是一个超级话题而且可以挖掘出源源不断的扯蛋的话题,因此我们不叫他瞟眼,都叫他夜壶哥。

一路上赵日天在叨念他的拍姜炒鸡,他说拍姜之所以好吃,在于把汁拍出来了,再就是不要放水。他还说土鸡爪虽然没肉,但喝酒的人啃的不是肉,是意境,喝酱香型啃土鸡爪,是最高境界的喝酒,可以从酒盅里听到古琴声。孔瞟眼说,赵日天你真可以日天了,你肯定要上《舌尖上的中国》,他学着《舌尖上的中国》解说:赵氏土鸡的做法,食材取自田架山土鸡,姜拍出的神秘的香味与土鸡独特的肉质强烈地碰撞,产生了奇妙的融合。马夹头说,那还放豆瓣酱呢?孔瞟眼说还不是豆瓣酱神秘的香味,与田架山土鸡独特的肉质强烈地碰撞产生了奇妙的融合。反正赵日天上《舌尖上的中国》上定了。赵日天说夜壶哥你上央视的鉴宝节目也应该有谱。孔瞟眼与赵日天见面就会打嘴巴仗。赵日天虽然说得玄之又玄,见我们兴趣不大,又说出了一个惊天新闻,他说那些肥得厉害的像野人脚的饲料鸡爪,都是从美国进口的,美国人从不吃这些鸡爪鸡翅还有猪脚。凡是肥的大的,都是从美国进口的,而且你们不知道,美国专门培育出口到中国的鸡爪猪脚,都是一种畸形的鸡畸形的猪,鸡长六只爪子,猪长八只脚,全是转基因。他这么说我们都不信,杜老眯眯着眼慢条斯理地说这都是“黑”美国的,“爱国粉”干的事,我国进出口肉类食品是经过严格检验检疫的,不要信不要传,是谣言。

赵日天喝劣质酒后脸是浮肿的,还有一块是黑的,表明他身体的一部分已经死了,赖在他身上。他满脸堆笑,围着老婆给他网上买的假巴宝莉围巾,方格绒线帽。因为有痛风,脚有点瘸了,像被严重的鸡眼折磨着。不管怎样,那就是瘸了,那就是老了。喝酒满面红光一时,浮肿黯淡已成常态。

走到郊区,田野没有一点绿色,满目萧瑟,雪下得纷扬,河流曲里拐弯冻上了凌,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前面的对讲机在说婆娘们吵着要停下来拍照。孔瞟眼说我们进山了有好景,比这好一百倍,现在雪下得很大,赶路吧。前面的车说婆娘们要拉尿,好吧好吧,拍照吧,这些老妖精。前面的车里已经在向他们摇自拍杆了,等不及了。下了车,河上的冰很厚,有人试了试,蹬不破,人上去没问题。有人就踩上去了。赵日天竟然也跑上去了,一拐一拐,瘸了还胆大。赵日天作溜冰状,竟很轻盈,在冰上看不到瘸。他年轻时一定风流倜傥不痛风,滑过冰的。赵日天的老婆与他一样很会搔首弄姿,一声召唤,一群老娘们就跑上了冰面,栽了跟头,更加嘻嘻哈哈,手上高扬自拍杆,开始做动作,扮笑,找角度,咔嚓,自拍完成。再来,再照。还有老头们,也凑上去,大家一起笑,一起搞怪,来张合影,OK!孔瞟眼和马夹头都拿出单反,装好长镜头,给他们抓拍,咔嚓咔嚓!赵日天坐到冰上,仰头,脸承接雪花,一副陶醉状,这家伙会摆cool,娘们肯定也要这么照,闭上眼,仰头,雪花给拍出来啊。绿围巾、红棉袄,白茫茫中,强烈的反差就出来了,这样的雪景简直千载难逢啊!可孔瞟眼还有更好的创意,有更好的道具。他从车的后备厢里拿出了他随车携带的一整套茶桌茶具,让大家搬到冰河上。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在这冰天雪地里烧水煮茶?不是不是,给你们这些老妖精拍照唦!大家一片欢呼,夜壶哥太有创意了,烹雪煮茶,白首天涯。煮雪问茶味,当风看雁行。夜壶哥老子服了你!马夹头是武昌区楹联学会会员,拽了个文大赞孔瞟眼。来来来!摆好茶桌茶具,盘腿坐在冰雪上,雪花飘落,手捧茶盅作品茗状,神闲气定,到哪儿找这样的照片上微信?今天你不是微信之王谁是?谁与争锋?让那些只会在小角落拍咖啡拍热干面拍盖浇饭拍地铁拍小花小草的家伙们见鬼去吧,让他们嫉妒去吧,让他们把咱屏蔽拉黑吧,旷野气势,雪花漫天,山川河流,盛大景色,就是比你那区眉小眼的滥片子好。还有这白茫茫中一点红,一个女子在冰河中独自品茶,简直太壮观了,太壮美了,太壮丽了,太壮阔了,太壮怀了,太壮举了!好好好,一个一个来。问题是老娘们都想穿赵日天老婆的红棉袄,赵日天老婆怕冷,不让脱,那些姐妹就强制给她扒衣。扒好衣,表演开始,都是在微信上久经考验的老戏骨,年纪大了,照远不照近,镜头一对准,迅速入戏,拍了长镜头还要自拍杆,不相信你们的相机手机,看见别人的照片好,故意不发给别人就悄悄删了,你若要,就说拍坏了。好了好了,赵嫂子快冻得不行了,让她穿上棉袄咱们快出发吧,不能耽搁了。

进山的路上雪积得很厚,有的地方已有十厘米,前后的对讲机叮嘱大家车要跟上,要小心驾驶防车轮打滑。但坐车人高兴,前面的对讲机里传来婆娘们的歌声,北风那个吹呀雪花那个飘,雪花那个飘飘年来到。一忽没有人家,全是山;一忽又有了人家,有了柿子树,满树的红柿子,还有橘子,在白雪里红得像灯笼一样,真是好看啊。赵日天说不知老婆感冒没有,大家说你老婆的棉袄买得好,赵日天说老婆的底裤都是我买的,在打扮女人上我还是有一套的。马夹头说你给小三呢?赵日天说没有小三,自从住院后都戒了,保命要紧。他说他刚才耳朵冻了,说夜壶哥你怕费油,就不能把暖气开大点吗,这鸡巴冷的。孔瞟眼说老子开到最大了,你咋这娇嫩呢。赵日天说让大家说说,是不是冷,你小气。赵日天与孔瞟眼一开口就要互掐。但今天赵日天估计是真动了气,因为冷,血压升高,有中风危险,就迁怒于孔瞟眼,开始酸他。夜壶哥你今天为什么不把夜壶带来拍照呢?你举着夜壶,一群婆娘围着你,那不是皇帝的作派了?马夹头说,风雪夜归人就

成为风雪夜壶哥了。赵日天说什么夜壶茶壶,你老孔哪有几把顾景舟的壶,我到宜兴紫砂壶博物馆去看了,人家那么大个博物馆,才有两把顾景舟的壶。孔瞟眼也不恼,说,日天你晓得个卵子,那两把是顾景舟的阳春壶,还有一把提梁壶,都是几千万的,老子没有,说壶你说不赢我。马夹头说讲夜壶你也是世界第一。孔瞟眼说我是武汉大学兼职教授,专讲中国的夜壶文化,这有假?我说你们别影响夜壶哥开车了,没看山高了吗?赵日天还缠着说夜壶也是顾景舟的?孔瞟眼说,我的梦想是建一个中国夜壶博物馆,你们的骚夜壶都给老子送来。

刚才还是丘陵,路也不险,眼前路就险了,窄了,弯道也多了,山也大了,就是盘山公路。雪还在下,好像比山下密集。孔瞟眼说快到了,他打开了导航,说还有十公里。这山里没有什么过年的气氛,也许是山深人稀。赵日天说他们那儿的乡下,就是前一二十年,到了腊月,就是过年了,进入冬月也就热闹了,开始杀年猪、写春联。小寒大寒,杀猪过年,最迟不能迟过小寒。挖藕的、打鱼的,还有炸鞭声,叭叭叭叭,现在叫什么过年!马夹头说,我们小时候下多大的雪,这样的雪简直不叫雪,有什么可高兴的。孔瞟眼说我记得那时候河里跑汽车。赵日天说那时候有汽车么?孔瞟眼说,汽车有了,雪没了。赵日天说,你这叫车!孔瞟眼说,下去,赵日天,你下去坐客车去。

沿途到处都是村庄,为什么要到田架山抓鸡?这是孔瞟眼搜索百度的结果,加上过去到过这里拍过片子。他给我们发了田架山的介绍,田架山的土鸡非常有名,田架山的鸡下的蛋全是双黄蛋。田架山还有一个怪事儿,这村里有许多双胞胎,不仅田架山的女子生双胞胎,嫁到这里来的媳妇也生双胞胎。可要到这个村太烦,差不多要到了,路变窄了。路是按“村村通”标准修的,不到两米,就一个车宽,不能会车。路途有车来咋办?只能一个退,或者会到沟里去。好在没有车,我们的三个车长驱直入,孔瞟眼喊菩萨保佑,千万不要来车。还有杜老眯的老婆开车,杜老眯就不犯困了,对讲机里连连提醒开慢点,开中间。说着说着来了一个车,一个农用车,车孬,宽度不孬。前面一停,后面就明白了。为啥不修宽点。就笃定农村没人买车吗?这是在山区,在平原现在哪个农民家里没车?当官的就没长只后眼?孔瞟眼说当官的只顾眼前,管一届,有条路就不错了,一半还是农民集资。赵日天焦急,说想吃个土鸡看样子是吃不成了,个斑马养的!我们下车去前面查看,杜老眯的老婆和一车婆娘在骂那个农用车司机,你不能往旁边开点让我们过去吗,故意挡着不让我们走啊!我们一看,还真不是故意挡的,农用车轮子快掉下去了,旁边的路肩离路面有至少一尺深,掉下去就爬不上来了,要用吊车。那农用车司机是个农民,急得大声争辩,农用车声音太大,烧柴油的,听不清。这路真是的,村长干什么去了,两边把路肩填起来,一边填五六十厘米宽,填实,不就能够会车了吗?春节一定会有大量车回来,那这条路不就堵死了?村长一定是吃干饭的混蛋。我們看了一下,前面有一个宽点的岔路口,就给农民商量要农用车退。那农民被一帮城里老女人骂得狗血喷头,头都大了,先犟着,后来我们做工作他只好退。退也不容易,不像我们的小车,但还是接受了现实慢慢退。终于成了,我们的车可以过了,皆大欢喜,上车,再走,是石子路,虽然更窄,更烂,坑坑槽槽,但再没碰上车,田架山就到了。

哇,老树,池塘,石屋,炊烟!这是个沉静的村庄。进村抓鸡开始了!口号是赵日天喊的,拍打盹的杜老眯,杜老眯一个激灵就来了精神跟着下了车。池塘里有厚厚的冰。哇,有水埠,还是条石,长长的几块条石伸进塘里,塘冻了,村民在冰上砸了一个圆圆的大洞在那儿淘洗,条石上堆一大堆青菜,绿茵茵的上海青。这儿的房子依山而建,有的像古堡,有的像兵寨,有的是豪宅——至少建造之初是很用心的,很有气派的,是准备住一千年的,是光耀祖宗和子孙的。那个洗菜的男人在这个古老村庄的水埠,多少有点不协调,如果是一个村姑,一个红衣少女,那意境就更美了。何况还有静静落下的雪,银白的世界,好美好美呀。那些婆娘们都大声叫嚣着停车停车!车一停,门就开了,大伙一窝蜂往水埠跑下去,去拍池塘、水埠和洗菜人。那真是一幅冬日山村的静谧生活图啊!题目就叫《冬日村庄》!我们进村了,我们要抓鸡了!老乡,你洗菜啊,冷不冷啊?我们是从武汉来的,来看看山里雪景,请问你们哪家有土鸡和双黄蛋的鸡蛋,我们想买一点,你们这儿听说有许多双胞胎是么?

那个洗菜的男人有四十多岁,说洗菜是今日他们家请村里人喝猪血汤。赵日天说,那就是杀年猪啰。因为喝猪血汤就是杀年猪的一种风俗习惯。我们就说太好了,太妙了,赶上杀年猪!我们这些摄影发烧友各自挥拳猛砸同伴表达我们的惊喜,互相祝贺运气来了,这可是绝妙的机会让我们撞上了!杀年猪杀年猪,老乡你家的猪是土猪吗?当然当然,我们这儿喂猪都是山上放养的,没有饲料猪,我们的猪叫百草猪。那个人姓田,叫田建成。我们就问猪肉卖不卖呢?田建成说不卖,自己吃的,腌腊肉的。那你家的鸡呢?鸡卖,鸡也不多,自己吃的,你们要买可以买几只去。那其他老乡呢?其他老乡呀,我们村里没有其他老乡,喂鸡的人少。那你们村里的人呢?都出去打工去了。过年不回来吗?回来的不多,都到外头买了房子,最差的在镇上住去了,我们村长就在镇上开发廊。那你们村现在还有多少人?全村有八十多户人家,三百多人,现在剩下十一人,基本是老人。那你不老啊?我四十五了,还不老!我也是在外头打工的,脑梗塞在武汉动了手术,不能再外出打工了,我女儿在外打工,老婆照顾我也没出去。

我们说着跟田建成进了村,这村里真没人了,都是比时间更老的房子,全部条石台基,端端正正,门框门楣门槛台阶都是条石,雕得精巧讲究。有一些墙是干打垒,却因为无人收拾居住,被一种土蜂蛀得千疮百孔,触目惊心,令人肉麻。我们兜了一圈,大约看到两处新楼房,夹在那些破碎不堪的老房中,呼吸困难。田建成说新房子都是老人守的,一家一个老人看家。田建成的房子在斜坡上,用石头砌的屋场,工程很大,但这已是多年前的事,现在房子也破旧了,好在有人住,有点生气,加上猪喊鸡叫,还有炊烟冒出。其他的,他左邻右舍都没了人,大门紧闭,阁楼敞开,堆放着陈年农具、家具。往屋里瞄,黑咕隆咚,阴气袭人。走到田建成屋场,旁边屋山头避风处,两个屠夫正在磨刀,咔嚓咔嚓。猪已经牵出来了,肥壮油黑,估计有两百斤以上。田建成的老婆在哄猪,将它往屠凳那儿赶。猪虽然是猪,也有灵性,看这阵势知道自己的死期来临,就挣扎着不肯往那儿去。这真是让我们赶上时候了,我们的摄影家伙包括手机到哪儿能捕捉这么好的画面,创作年俗大片,输送微信大图,还有第二家么?有的还拍视频,记录下这一历史场景;有的自拍杆伸出,要与猪来一个最后的合影。

屠夫让田建成的老婆走,因为他老婆在那儿假装唤猪拖猪,却在那儿抹泪,想是与这猪有了感情。喂养了一年,朝夕相处,就是一块石头也捂热了。我们几个就悄悄走近,去拍流泪抚猪的田建成老婆。田建成老婆穿着廉价的胶底厚棉鞋,棉衣上戴了两个绿袖套,还有污脏的围裙,还戴着一个老年人的毛线帽子,就是一个老年人,其实年纪不大。老公脑梗武汉住院,想必欠了一大笔债,也不能外出打工,家里不富裕,还守着个空村。

我们拍了几张田建成老婆的照片,她发现了,不好意思就不流泪了,就起身去了屋里。这时一个屠夫拿着挠钩一把钩住猪的鼻子,一个屠夫抄尾,猪要作垂死挣扎了,我们见状一拥而上,帮他们制服猪。猪怎敌这么多人,三把两下就被摁到杀凳上,这时屠夫大喊让开让开。田建成端来盆子,里面放了盐,是接猪血的。我们让开正好要拍照,看屠夫怎么进刀捅死一个庞大生命。说到底,我没见过,其他人也没见过。饥渴的相机和手机,准备留下一头猪死亡的瞬间。

猪的叫声太惨,太悲伤,太绝望,在这漫天飘舞的雪花中。因为是杀年猪,大家也没觉得惨,倒是很喜庆。那些老娘们,假装很害怕,躲得远远的,又忍不住要往这边看,露出了嗜血本性。猪在杀凳上嘶嚎,腿踢蹬,想摆脱死亡。可猪这么肥,就为这一刀。年关一来,猪只能去死,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刀捅进了那个脖子的柔软处,斜着进刀。屠夫经验老道,千百次地捅刀,练就了一剑封喉的本事,一刀下去,血就来了。这样,大光圈,1/60秒,200毫米长焦用1/1000秒,微单用1/30秒,喷溅出的热噜噜的猪血就在空中飞舞时定格,片子就有了,这真是好片子,不要摆拍,不要美颜,不要PS,来源于生活,片子叫《杀年猪》,或者叫《血花与雪花》,等等。赵日天老婆要拉着他,与嚎叫的猪一起自拍。赵日天小中风过,面对这场杀戮没有反应过来,糊里糊涂走近了。趙日天老婆做动作造型自拍时还要嗲着念念有词:哇,个斑马好漂亮!好一头大、肥、居(猪)呀!因为猪在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也要挣扎,每挣一下,血就飙很远,赵日天与老婆自拍时没防备,那飙出的血就溅上了他的羽绒服与他老婆的牛仔裤。这可晦气了,赵日天就在猪嚎声中骂他老婆。给他们抓拍的孔瞟眼就说,开门红!开门红!我们也就都说开门红开门红。赵日天那黑了的一块脸也溅了血,看起来很滑稽,脸上挂着猪血,面无表情,我们就一通笑,有的拿出纸巾来上去帮他们擦,可赵日天老婆不让别人擦,好像是恼怒别人取笑他们夫妇的意思。

有乡亲们来了,也就三五个,大多是老人,估计村里的活人都来了,来喝田建成家的猪血汤的,说是喝汤,其实菜不少。我就给田建成说,我们也想体验一下在乡下喝猪血汤的年俗,吃个中饭,一个人给你五十元怎么样?田建成说,就是不给钱,撞上了,也要喝这猪血汤,这哪不行!我们一共十一人,给他五百五,他就收下了,说你们太客气。我说一是一二是二。我又说你有多少鸡卖给我们?他说就十多只,全部给你们,你们太好了,我还有些土鸡蛋,要的话全部拿出来给你们。我问鸡多少钱一斤,鸡蛋多少钱一斤?他说鸡平常二十六,今天还是二十六,昨天来的人要出二十八一斤我都没卖。鸡蛋一块五一个,是不是双黄我不保证。我说好的好的,不讲价了,快过年了。我觉得患了脑梗的田建成也可怜,这么冷还砸冰洗菜,这样会再脑梗的,不讲价等于是扶贫,何况也贵不到哪儿去。大伙一商量,特别是几个婆娘,天天进菜场的,一听就说不贵,跟武汉差不多,武汉菜场卖的不一定是真土鸡,鸡蛋还不一定新鲜。这里不仅新鲜,还没有假,货真价实,可得可得。至于鸡嘛,田建成说鸡在外头,鸡逮着了就是你们的。那么肉呢,猪肉呢,也卖点我们吧,这么大的猪你们也吃不完,腊肉腌多了不能老是吃,吃新鲜的才不会得病。你们要多少?一人一刀行么?田建成说这不行,我还要给我姑娘准备一些的。那一人五斤行么?可得可得。一斤要三十元。好好好。我们就与田建成谈妥了。田建成说,天气冷,各位领导进屋喝茶。我们说,茶喝了,我们先去村里转转,雪也不大。田建成说你们不走远了,一个小时喝汤。

好吧好吧,正好。村里那么多老屋,那么多老树,山上有泉水,村中有池塘。老树有乌桕、银杏、木梓树、枫杨树,还有松杉,几个人合抱。我们进入的人家,有太多好看的红漆门、铜环、锁。锁不好看,弹子锁,生锈了,有的没锁,大门敞开。真是的,好歹生活过一家子,好歹总有些东西。我们进了一个没锁的院子,屋是破了,墙倒塌了,进去就是曾经的厨房,有好多坛坛罐罐,有木蒸笼,有碗柜,有木箱子,有盆,有水桶,有装苞谷的大黄桶。有毛巾,有挂在墙上的棉鞋,还有一株冬天也没死的绿油油的土大黄。孔瞟眼打开一个坛子,里面竟有着半坛发臭的酸菜。锅生了锈,还有锅铲,有土灶台,这可有年头了。孔瞟眼发现了一个好东西,一个青砖筷篓子。看啊,他喊,这东西好怪。这样的筷篓子是头一次见到,里面装有十几双筷子,一个铝瓢子。这是个文物,马夹头说。孔瞟眼已经牢牢地将它攥在手上了,任何人休想夺走。他把筷子倒出来,用纸巾将里面的蛛网擦了擦,左看右看,翻来覆去看,爱不释手。挂绳是一根电线,结实,孔瞟眼喜孜孜地提着了,这是第一件战利品。我们又来到敞开的堂屋,墙上牵的绳子还搭着衣裳,灰尘蒙面,也没人要。另一面墙上挂着许多夹小兽的“铁猫子”,都生了锈。孔瞟眼说这也是文物啊,他自个取下一个,要我们也各自拿一个。我们认为这捕兽夹在腊月拿着不吉利,都没有拿,这破玩意儿也没什么用,我们也不搞收藏。孔瞟眼进了一个房门就不见了,我们走进去看,孔瞟眼趴在地上了,朝床底下搜寻。那床有蚊帐,床上是些农具。噫!噫!我们看见壁虎一样趴着一动不动的孔瞟眼,就知他又发现了好东西。他开始往床底下爬,我们很好奇,看他从床下拖出一个物件,竟是一把黑糊糊的夜壶。夜壶哥又找到文物了!

这是一把好夜壶。想建一个中国夜壶博物馆的孔瞟眼是不会放过任何一把夜壶的,何况这真是一个老物件,釉上得非常好,尿垢金黄,晃一晃,干的。孔瞟眼一只手伸出大拇指,不说话,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出了。走出院子,孔瞟眼说,到处都是文物,都是好东西,全村都是,都丢了,我好想把这个村买下来。他对我们说,我们租也行,反正没人住了,我们在这里搞个艺术家村,摄影驿站怎么样?整旧如旧,然后在这儿养老该多好,这儿山青水秀,为什么他们要跑出去?个斑马的搞不懂,我们买下来搞民宿也赚钱啊。马夹头说你说的有道理,但要人投资啊,你卖几个宋代夜壶投资?投资了谁又来这儿住?鬼?鬼住?这村子阴风惨惨的,老子是不会住的。赵日天说,土鸡是不是文物?你看什么都是文物,看雪呢,是不是文物,几年没下雪了,这雪是哪个朝代的?孔瞟眼说,你们不住我搬来住。赵日天说你是来偷文物的。杜老眯说,你那夜壶给收破烂的都没人要。就要拿石头砸孔瞟眼手中的夜壶。孔瞟眼连忙笑着躲开说,莫疯唦!

走进另一家,门口有一棵大泡桐。进去就看到一口棺材,上面盖着一个破床单之类,好不瘆人,看上去就像里面躺着死人,我们赶快退出。可这时黑暗的屋里有一个活物动了,孔瞟眼的脚下,竟卧着一条狗,他以为是一堆破絮什么的。他踩着了那狗的腿子,狗连叫也没叫一声,站起来,是条瘸狗,后腿的一个爪子没了。狗啊!马夹头惊慌说,他吓了一跳,以为是个鬼。还真是个狗,老狗。你个狗日的狗,你叫一声啦,柴门闻犬吠,你这狗不是白养了。这狗是个野狗,不然,是这家人家的狗,陌生人进屋就得叫,你不吠不叫的,是什么狗呢!细看,狗很衰弱,刚才卧在棺材头前,身边一个狗食盆,是个石头凿的,很厚的盆,盆里两根苞谷芯子,没一颗籽粒。石盆里像生了苔,水也没见一滴。赵日天踢着狗食盆说,夜壶哥,这又是一个文物。孔瞟眼在研究棺材头上的一个大红“奠”字,被叫看狗食盆。一看,果真斜眼亮了。又看那狗,撵狗,咄!咄!感到没有威胁,不会反抗,就抱起那个石盆,到了光亮处,再看,不是太大,也不是太小,不是太重,也不是太轻,青砂石凿的,圆圆敦敦,一件少见的好器物,连连惊呼道:有点味,有点味,回家养一盆铜钱草,绝对有点味!那狗呢,见人抢走了自己的饭碗,不急不恼,大家看它,骨瘦如柴,四条腿像四根篾片,一根还是短的,歪歪倒倒,就是条死狗,夹着尾巴,先我们跑了,也没跑远,躲在泡桐树下,踩着雪,瑟瑟发抖。赵日天看不过去,说夜壶哥,再怎么不能抢别人饭碗好不好。孔瞟眼抱着狗食盆就往外走,手上还叮里哐啷提着夜壶、筷篓、兽夹。那条狗呢,站在风雪中,瞪着愤怒的眼睛,看着一个陌生人抢走了它的食盆,大摇大摆地走了。狗终于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噗噗”声表示了自己无可奈何的抗议。这群进村抓鸡的城里人,无辜地“顺”走了它的饭碗。

对于贪婪的收藏家孔瞟眼,你是没有办法的,他如果看见了一泡屎,也可能鉴定出是宋代的。我们回过头望了一眼那狗,它仍在风雪中,它好可怜,它快死了。

旁边有一个真正的大宅子,高高的木头门槛,但门没了,窗棂的木雕花却完好无损。孔瞟眼说这没有保护,没人给挖走吗?上了七八级台阶往里一看,屋顶开了天窗,堂屋落下厚厚的雪,但有一扇巨大的屏风,有四个浅雕的大字:耕读传家。这四个字敦厚、饱满、自信、张扬,虽没有留款,一看就是至少清末或者民初的字,写字者有儒风,笃诚、豁然、大气。屏风脚已腐烂、穿孔,但基本完整,有气势。马夹头问孔瞟眼说这个东西好吧?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孔瞟眼说这东西要是弄到武汉古玩市场,最少值十万不止!赵日天说,夜壶哥,咱们动不动手?孔瞟眼说去你的,老子又不是强盗。几个老妖婆一挤进来,就要在这四个大字下照相。孔瞟眼说慢,慢,要找一把椅子。杜老眯果然从里屋找到一把圈椅,只是坐垫木没了,腿也只剩三条。我们先绑上腿。赵日天找来一根木头和绳子就绑椅子,孔瞟眼蹲着看了说,这是黄花梨,绝对是黄花梨。我说这不是,黄花梨木的比黄金还贵,敢丢在这里腐烂啊?孔瞟眼说黄花梨的也分海南黄花梨和越南黄花梨,越南的不值钱。我看了看说是楝树的。孔瞟眼说这个造型就是明代的。赵日天说,你夜壶哥的造型还是秦代兵马俑的呢。孔瞟眼说,老子是活生生的兵马俑?个斑马!我是讲真,好了好了,大家坐在椅子边上假装耕读传家吧。老妖婆们自拍他拍,一派大家闺秀气息。有人又找出一本书,是小学数学课本,让她们翻开,假装读书的样子。还是赵日天老婆的中式服装出彩,大家又要她脱,她又是被强脱了,冷得在门口打喷嚏。赵日天就催婆娘们快照,不要摆姿势了。头上开了天窗的屋顶有雪落下来,落到他们头上,每人一张,手捧小学课本,耕读传家。这照片真好,真好,在这村里随便照都是好片子,都是怀旧情绪和怀旧场景。问题是,到哪儿找这么绝的道具去?而且是实景拍摄。道具越来越多,有人拿来渔罾,有人拿来山里的挖锄,还有背篓,有蓑衣,有一大串生虫的红辣椒白蒜头,有斗笠。可雪越下越大,雪涌进了屋子,涌进了耕读传家的屋子。等大伙都照了,孔瞟眼对马夹头说,你明晚回去把你家儿子的卡车弄来咱把这些拆了拖回去,反正也是没人要的东西。杜老眯说夜壶哥,你真这么做啊?马夹头说我是不敢半夜来,小心被村民捉了打死。孔瞟眼说,我给大伙真的建议,咱们老伙伴们可以吆喝些人来买这儿的房子,修整一下养老种菜,又没有雾霾,又没有噪音,简直太舒服了,不是神仙的日子么。赵日天说,夜壶哥你买下来是要拆里面的东西,谁不知道你心里的小九九。我认为孔瞟眼是真爱上这儿了,他的建议很好,老哥们在这儿养老,就等于是到了桃花源,远离城市,回归自然,这是趋势,也是一种觉醒,我表示举双手同意。

我们往山坡上踅回,边走边看时,看到迎面走来一个老头,背着一捆从山上砍的枯树枝。马夹头说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樵夫穿着臃肿,胡子拉碴,朝我们友好地笑,砍刀别在腰上。老妖婆们就要跟樵夫照相,她们见谁都要照,主要是想让那些皱了巴叽的山里人衬托她们的光滑高贵。有人还抽出了老汉腰上的砍刀,高举着,与肮脏的老汉勾肩搭背作亲昵状,把老汉喜得咧嘴傻笑。好,好,一二三,OK!OK!太好了,太好了!老哥你貴姓啊?田。这里是田架山,都姓田。老汉说虽然都姓田,有土家族的田,也有汉族的田。老田你家里有几口人哪?生活还好吧?过年物资准备得还丰富吧?孔瞟眼当过几天学校汽车班班长,会拽官味,有省长派头,问田老汉。田老汉说有六七口人。田老汉虽然眼睛糜烂,但盯住了孔瞟眼怀里的狗食盆,欲言又止,后来就指着说喏喏这个盆子是不是三九老汉家的?孔瞟眼说三九?怎么三九?孔瞟眼故意装蒜,拿了人家的东西,心里发虚。田老汉就说我昨天还给狗放了两个苞谷的。孔瞟眼很不好意思,田老汉就说这是我家里的,给那狗拿去的,有大泡桐树的那家是么?有一口棺材的。为缓解孔瞟眼的尴尬,马夹头就问那狗是咋回事。田老汉说,三九跟我同庚,他到城里去了,给工地看场子去了,听说死了,死人运不回来,就在城里火化了,这棺材也就没人要了。狗呢?狗啊,丢在家里了么。这狗可是条忠于主人的狗,哪儿也不去,就天天守着那口棺材,谁知道中了什么邪。又没有人给它吃的,到处蹭食,可能是棺材有三九的气味,它还以为棺材里头睡着三九呢,就这么守着。村里的人有记得的就给它一口食,不记得就让它饿。早年它不老实,偷鸡,发现了总是一顿打,它就上山逮鼠逮野鸡,有一次山里逮鼠被别人下的“铁猫子”套住了,在后山哀嚎了几天,没一个去帮它解套,大家想让它死了好,后来它挣断腿又回来了。三条腿逮不了什么,眼看要饿死,我就有时给它拿个苞谷拿碗剩饭来,有时人老了记性不好,忘了,它就只有挨饿,它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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