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4-04-23
张墨宁
自今年五月份以来,美国在南海问题上态度发生了鲜明变化,不但以军事力量实际介入,而且公开召唤日本这一新的域外力量染指南海,从幕后冲到了前台。
随着7月初海牙仲裁法庭“南海仲裁案”首场听证会的举行,南海问题又进入了新一轮的喧嚣期,前不久举行的东盟外长会议上,美菲依然执着于将南海纳入会议中心议题。自今年五月份以来,美国在这一地区的存在发生了鲜明变化,以军事力量实际介入,而且公开召唤日本这一新的域外力量染指南海。如何看待美国的态度转变,以及将给这一地区带来的危险,南风窗记者专访了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常务副院长阮宗泽。
《南风窗》:最近一段时间,美国军方在南海问题上频频展现强硬的态度和行动,从巡逻南海争议领域到新任美国太平洋司令部司令哈里斯多次把中国描述成挑衅者等等,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阮宗泽:南海问题上美国的介入现在成了一个非常突出的新动向。过去,美国还相对站在幕后,也相对超脱。最近以来,美国加大介入,让南海掀起新一轮的波澜。首先是加强他在这一地区盟友的军事关系,和日本的军事关系也在强化,完成了美日《防卫合作指针》的修订,扩大了其覆盖面,实际上是让日本在更广阔的地区发挥更大的军事作用,安倍也急于积极表现对美国的忠诚,跃跃欲试。和菲律宾的军事关系就更直接,2014年奥巴马访问菲律宾的时候,跟菲律宾签订了今后10年强化军事安全的协议,对菲律宾的支持,助长了菲律宾与中国对抗的胆量。
其次就是最近一段时间军事演习尤其多,在南海打一些擦边球。军事演习现在出现了一个多边化的倾向,日本也逐渐加入进来,日本和菲律宾还首次在南海附近举行联合军演。美国不仅自己介入南海,今年5月,美国一架侦察机突然飞越中国正在开展建设活动的南海岛礁上空进行侦察活动,遭到中国海军8次警告。前不久美军太平洋舰队司令斯威夫特乘坐侦察机“亲自”在南海空域巡航,而且哈里斯公开邀请日本加入南海巡逻,这也是很新的一个动向。我觉得,现阶段美国和日本有相互利用的需要,但是從长远看,美国把日本放虎归山,很难讲是福是祸。日本要报美国的一箭之仇这个问题没准哪天也会爆发出来。所以,南海现在可以说树欲静而风不止。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就是美国对于菲律宾的支持除了军事以外,还鼓动菲律宾在南海问题上搞所谓的“司法化”,在南海仲裁问题上给了相当多支持,让南海问题进一步走向国际化、司法化。与此同时,极力渲染中国的岛礁建设带来所谓地区的不稳定性,显然,这是美国为了增强在这一地区的介入和存在找借口,岛礁建设已经存在几十年了,长期以来其他声索方都在搞,美国从来不讲,但是中国一做,他们觉得中国所做比别人快、比别人多。总结最近的变化,就是美国在南海问题上从幕后冲到了前台。
《南风窗》:菲律宾国内现在对美日不同程度的介入和南海问题诉讼是什么态度?与2012年挑起黄岩岛争端时相比 ,菲律宾执政者的心态发生了什么变化?
阮宗泽:这两年我都去菲律宾访问或开会,跟他们的官员、学者也有一些交流。菲律宾国内并不是异口同声支持现政府的这种做法。现在主要是阿基诺三世和他的外长德尔罗萨里奥以及国防部长加斯明这个铁三角,摆一幅完全要和中国死磕架势。尤其在仲裁问题上,阿基诺三世现在很急迫,因为他要在明年下台之前留一个遗产。但是在菲律宾政界、议会甚至舆论界有不同的声音。他们的批评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一是让日本或者美国的舰机到菲律宾港口去停泊、访问,而且为了迁就日本,阿基诺三世甚至提出可以开放一些军事设施。这都是前所未有的。根据美菲1998年签订的《部队访问协议》,不允许外国部队在菲律宾常驻,为了绕开这个协议,美国提出了“轮换存在”,实际上成了变相的常驻。所以菲律宾国内的反对声音说,1992年美军从菲律宾苏比克和克拉克基地全部撤走,好不容易把美国赶走了,现在又请回去,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为了和中国抗衡,一方面说要捍卫菲律宾的主权,一方面又自愿丧失自己的主权,把领土、港口给美军使用,并且准备向日本开放,怎么能自圆其说?第二,为了与中国对抗,对美国、日本敞开大门,实际上是变相把菲律宾变成他们的殖民地,或者是一个他们制衡中国的工具,美日只是借助菲律宾来实现他们的利益,菲律宾和美日的利益并不完全一样。而且,日本过去对菲律宾还有侵略的历史,现在为了眼前利益,却向日本敞开大门,急功近利。第三则是不能跟中国闹翻脸,中国毕竟是这一地区的大国、强国,跟中国完全撕破脸的话,对菲律宾也没有多少的好处。
明年菲律宾要举行大选,下半年他们国内会开始造势,我估计这种不同声音在接近大选时会表现得更充分一些。像副总统比奈这样对阿基诺三世颇有微词的人要参加大选。菲律宾国内恐怕在这个问题可能会更加分裂。
《南风窗》:中国应对菲律宾的方针有没有新的变化,是否更多倾向于把解决问题的希望寄予其下一届政府?
阮宗泽:我们在南海问题以及与菲律宾的关系问题上实际上有很强的连续性,这个连续性就是一直强调我们之间有分歧没关系,可以通过双边谈判解决,所以我们坚决反对搞司法诉讼。菲律宾的所作所为首先违反了2002年的《南海各方行为宣言》,宣言里讲得很清楚,通过和平谈判解决争端,而现在菲律宾把这个路堵死了,搞单方面的司法诉讼;其次是违反了有关国际准则,比如有一条规定是穷尽了所有的和平对话手段才选择诉讼,但是如今的和平手段穷尽了吗?中国主张通过谈判协商来解决,但菲律宾并没有做到最大的努力与中国进行对话。所以,不管菲律宾今后是谁上台,继续推动或者不撤销这个诉讼,我觉得中菲关系很难转圜。另外,中方的“双轨”思路非常清楚地表明南海问题应由声索方通过谈判协商来解决,南海的稳定要由中国与东盟国家来维护,不应该把域外力量卷进来,而菲律宾所做的一切,实际上就是远交近攻,无助于解决争端。
《南风窗》:司法仲裁的听证会前不久举行,纯粹从国际法的角度看,未来会是什么走向?
阮宗泽:今年7月7日在海牙举行了“南海仲裁案”的首场听证会,以前都是在准备书面提交的阶段。菲律宾派出了庞大的代表团,美国也有很多律师帮他做参谋、顾问去造势。我们的政策就是不接受、不参与的“两不”原则。但并不代表什么也不做,去年12月,外交部发布了一个立场文件,做了一个详细论述,把中方在这个问题上的原则梳理得非常清晰。但这不是一个抗辩的陈述,只是表明立场,我想,海牙国际法庭做决定的时候会参考。按照议程,听证会之后将转入庭下合议的阶段。而且,首先要解决海牙仲裁庭是否有司法管辖权的问题,如果没有,那事情就好说; 如果有,他管辖了什么方面?这些都还存在争议。所以这个决定也不那么容易,估计要到年底或者年后才能做出。
《南风窗》:中国现在应对诉讼以及美国高调介入南海问题是处在被动应对的局面吗?
阮宗泽:为什么大家对中国在司法仲裁中的表现有一种被动的印象呢?很大程度上因为我们的“不接受、不参与”原则。根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第298条,一国在签署、批准或加入本公约时,有权利发表排除性声明。2006年,中国就发表了声明,凡是涉及海洋划界、领土争端、军事活动等争端,中国政府不接受《公约》任何国际司法或仲裁管辖。所以,不接受、不参与是中国的权利,而且迄今为止已经有二三十个国家做了排除性声明。所以,不接受、不参与也是游戏规则,中国是按照国际的游戏规则做出反应。现在美国、菲律宾在国际上讲中国怕了、担心输所以才不敢参与,实际上这是两码事,不存在心虚的问题。
我们处理争端的一贯政策就是通过双边谈判,而且历史上通过双边谈判解决了大部分的陆地边界,是有成功先例的。我们跟俄罗斯划定了4300多公里的边界,都是通过持续多年的双边谈判解决的。同样,我们有信心与其他国家通过友好协商来解决边界以及海洋划界等问题。
《南风窗》:国外媒体现在抨击中国的南海步伐比较大,控制黄岩岛,封锁仁爱礁,而且开始大规模的岛礁建设,他们认为中国下一步将宣告南海防空识别区甚至实际控制整个南海,在你看来,中国在南海的战略追求是什么?
阮宗泽:从黄岩岛、仁爱礁问题来看,中国已经是仁至义尽了。2002年签订的《南海各方行为宣言》第五款强调各方要克制,不要让事态复杂化,但是其他国家却一直在试图蚕食和固化非法侵占的中国岛礁,而中国一直采取克制的态度。不仅如此,中国还提供30亿元的海上合作基金,满怀心思要跟东盟国家搞合作。还有,在南海油气田开发方面,其他国家一直在大肆开采。中国的克制却没有换来别人的相向而行。所以,2012年黄岩岛问题爆发,菲律宾非法袭扰正常作业的中国渔民时,我们不得不奋起反击。一个星期以后出现钓鱼岛所谓的“国有化”问题,现在又是仁爱礁,前不久菲律宾还去仁爱礁进行加固修建。如果说中国的战略有什么变化,那就是你别挑衅,别损害我的核心利益,反之吃不了会兜着走。中国已经没有退路了,现在采取的措施实际上是对他们挑衅行为的反制。
《南风窗》:美国现在的加大介入是一种临时性反应还是他将深度调整自己在南海的对华战略?
阮宗泽:美国从过去相对超脱,比较中立,现在却日益走向偏袒他的盟友,把中国指责为“现状破坏者”。我觉得他走偏了,反而有损美国在这一地区的信誉。美国现在就是一味指责中国,在岛礁建设、航行自由的问题上都冲着中国。中国在岛礁建设问题上的隐忍没有换来对方的隐忍和克制,其他方在加速进行岛礁建设,加速让岛礁军事化,还要继续扩大巩固他们对中国岛礁的非法占有,损害中国的利益,中国能束手就擒吗?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的岛礁建设是被逼无奈,不得不背水一战维护我们的利益。我们过去说要维护自己的利益,但是在这一地区没有什么力量,靠什么维护?光口头是不行的。而且,岛礁建设做好了,实际上有利于维护南海的和平稳定。不仅是改善驻岛人员的生活工作环境,还要承担很多国际义务,比如提供气象、水文的各种资料,修航标以增强南海的航行安全,给大家提供便利。所以,岛礁建设是增强中国维护南海和平稳定能力建设的一部分。
《南风窗》:大国在南海的博弈都有控制风险的意愿,但是双方有没有实际控制风险的能力,比如菲律宾或者其他不可测因素。
阮宗泽:这确实是一个问题,但是这个主动权是在美国方面。大国之间实际上有一種默契,都不想卷入一场冲突,但是小国没有这个概念,恨不得双方掐起来,好像自己可以得利。中美之间虽然有不少分歧,但是在防止第三种力量出来挑事,造成大国之间的对峙方面还是存在共识,也在采取一些信任措施,双方谁也不愿出现擦枪走火,所以双方在开展一个海上行为准则的谈判,去年奥巴马访华时双方达成的军事协议就包括两国在采取重大军事行动前相互通报,为两军在公海和空中“相遇”确立行为准则等重要内容,万一中美两军碰到一起了,需要考虑怎么避险的问题。从另外一个意义上讲,这也是对中美关系分歧的一个管控。
《南风窗》:从年初开始,美国战略界对中美关系比较悲观,在网络安全、亚投行、南海问题等方面都有冲突,他们认为应该修正对华战略。中国应该如何看待和应对?
阮宗泽:中美建交30多年来,已经形成了强大的韧性,经得起很多波折和问题冲击。中美发展到今天大家虽然有不同感受,但有一个共同的看法就是中美之间没有小问题。长期以来,美国在中美关系中是主导的一方,而现在,中国在增加对中美关系的塑造,更加积极主动的态度带来了美国方面的不适应。比如中方提出的新型大国关系,原本是中国责任的一种体现,认为中国应该对中美关系负起相应的责任,但由于他们的不适应,导致对中方提出的倡议产生怀疑态度。还有一个原因是美国进入了选举季节,中美关系肯定是一个重要的辩论议题,选举季节会影响相当长一段时间,直到明年底尘埃落定,平时不好说的话这时候就出来了。这时候,中国应该进一步增加对中美关系的塑造作用,需要更多阐述对中美关系的看法。在复杂敏感的时期,中美之间加强对话和战略沟通非常重要。美国目前对中美关系的悲观看法主要是在学者、舆论界,中国需要加强与他们的对话。中美还应当展现更多的国际合作。今年有一个很好的对话机会是12月在巴黎召开气候变化大会,回想上一次2009年的哥本哈根大会,大家都比较失望。年底召开的这一次大会,中美合作的愿望强烈,去年还发布了中美气候变化联合声明。中美合作,才能真正能给世界带来好处。
中国在南海的合法利益应当得到尊重,南海不是,也不应当是中美之间的问题,但要防止误判,这是当前对中美决策者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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