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4-04-24
尹平平
在北京大学肿瘤医院附近的小巷里,有家叫舒庭的理发店。这里乍一看与普通理发店并无分别,只有货架上的一排排头模,暗示着它的与众不同这是一家主营假发的理发店。
这家理发店的顾客,很多都是肿瘤医院的患者。他们当中不少人因化疗导致严重脱发,干脆就来理发店把头发剃光。为了满足这个特殊顾客群体的需求,舒庭理发店开始卖假发,至今已有十几年时间。
十几年前,王峰就已是知名的发型设计总监了。手艺好,价格也高,连最普通的“洗剪吹”,单次收费也要680元起步。
2008年,王峰考虑“退休”:养老的钱赚够了,接班人也培养起来了。来京闯荡20多年的王峰,准备回河南老家清闲地度过余生。可有件事却让他放不下哭着来剃光头的顾客越来越多。
舒庭理发店开在这条小巷已有20多年,顾客原本主要是附近居民。随着附近北京大学肿瘤医院的发展,舒庭的顾客中,新添了许多来剃光头的肿瘤患者。有的人边剃边哭或者始终紧闭双眼,还有的人剃完头,对着镜子发呆,没有勇气走出店门。
理发店附近有一个街心公园,经常有患者在看病治疗的间隙去那里散心。一位剃了光头的女顾客告诉王峰,一次她走累了,想在公园长椅上坐一会儿。谁知她刚坐下,原本坐在长椅上的人触电一样“腾”地站起来,瞪了一眼她的光头,避瘟神似的小跑着离开了。
“我这个人很坚强的。生了这么重的病,我都没掉过眼泪,可这回我哭了。”她对王峰说,“生病只是身体难受,可没有头发出不了门,我心里更难受。”这句话让王峰听入心了,他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理发店的传统美发业务,是帮人变漂亮,锦上添花。可是这些严重脱发的肿瘤患者,更需要的是雪中送炭。于是,王峰想到了假发。
稍微了解情况后,王峰发现制作假发和美发区别很大,可谓隔行如隔山,不是光有手艺就行的。“都这么大岁数了,难道还要从头再来?别瞎折腾了!”妻子劝他收手。但王峰夜里睡不着,闭眼还能看到顾客剃完光头和家人抱头痛哭的场景,他决心做假发。
假发要想做得逼真,首先要有优质的发源,其次需要精湛的钩织工艺,最后才用得上王峰的美发手艺。从王峰下定决心那天开始,一些老顾客就很难再约到这位设计总监做头发了。
他开始天南海北地找发源,进村入寨收购头发。为了对比多家钩织工艺,他几乎跑遍全国的假发工厂。“不光要用真人的头发,头皮也必须逼真。如果是给上了岁数的顾客做假发,还要掺上几根白发,才显得自然。”王峰说。
为了降低人工成本,王峰甚至把假发送到朝鲜、越南进行加工。
花了一年多时间,王峰跑通了假发制售的各个环节。2010年前后,舒庭正式转型:以制售假发为主,美容美发为辅。
店员杨阳原来一直负责帮客人美容,突然被王峰要求接待买假发的顾客,她有些忐忑。戴假发前,多数病人需要把头发剃光。杨阳接待的第一位顾客,是和丈夫、女儿一起来的。杨阳为她剃头时,发现她丈夫一直咬着嘴唇,眼里噙着泪,而身旁还只是小学生的女儿,眼看着妈妈变成了光头,忍不住号啕大哭。杨阳的眼睛也模糊了,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店员王雪刚开始帮病人剃头时,手都是抖的。“不知道该跟对方说什么,生怕哪句话不合适刺痛他们。和其他顾客不同,他们的身心都很脆弱。”她说。
“健康的人很難真正理解他们的心情。”杨阳回忆说,有位顾客因化疗的缘故,头发已脱落大半,便在女儿和姐姐的陪伴下来买假发。虽说明知道头发迟早都要掉光,女儿和姐姐都劝她,可她却坚持不让剃:“让我留几根吧!”
舒庭曾有位90后员工李云,本身就是肿瘤患者。当时,李云因为看病积蓄见底,王峰就雇她在店里帮忙,为她提供一些经济上的补助。王峰告诉李云,感觉状态好时来帮忙看店,梳理假发,陪顾客聊聊天就行。李云与他们同病相怜,容易聊到对方心坎上。
店员熊倩倩曾接待过一个才10岁的女孩,假发做好时,她的身体已非常虚弱,头都抬不起来。但她无论如何都要把假发戴上,还要求和她生病前的发型完全一样。王峰帮她把假发戴在头上并做最后修剪时,熊倩倩扶着孩子的肩膀,孩子妈妈托着孩子的下巴,才能支撑住她。
修剪的过程很艰难。孩子不时被腹内药物刺激得恶心想吐,脚边始终摆着垃圾桶。“我们都心疼得不得了,孩子还那么小……”多年以后,熊倩倩再提起这件事,依然忍不住捂住胸口。
10岁小女孩坚持要戴假发,是不想让小伙伴看到自己的光头。还有很多病人,是为了用假发向家人瞒住自己的病情。
莫红英的假发是在2021年春节前买的,专为过年和家人团聚时戴。
“我不想让80多岁的老娘知道我生病了,怕她担心。”莫红英解释道,“我妈问我怎么瘦了这么多,我只说是因为肠胃不好。我要是顶着个光头,可就瞒不过去了。”
十几年来,王峰在北京围绕各大医院开了近10家店,还在杭州、长沙等地开了分店,但他却始终没法把开店完全当成是生意,依旧会在帮顾客剃头时流泪。令王峰动容的,不仅是肿瘤患者面对的悲苦,还有他们与家人之间的那份真情。
2020年夏天,有个13岁的女孩和妈妈来店里。女孩的长发过腰,发质极好。王峰本以为她是来设计个发型,没想到她进屋就让王峰帮她把头发剪短她要用自己的头发,给患病的妈妈做假发。
妈妈拜托王峰“手下留情”,说女儿为了留这头长发,花了很多心思。女儿却坚持剪得短些、再短些:“妈妈的头发一点都没了,我的头发剪了还会再长!”王峰为她理发时,眼泪和女孩的头发一道,“啪嗒啪嗒”落在地板上。
在一般人想象中,来选购假发的应该多为女性,而王峰的理发店却常见各年龄段的男士登门。他们大多是为入院治疗的爱人选购假发,进门时的第一句话通常是:“多少钱没关系,只要我媳妇戴着舒服、好看就行。”
这让王峰不禁想为患病的顾客付出更多。每顶假发售出后,后期的洗护服务王峰都免费提供。碰上因病致贫的顾客,他会主动打折,甚至把价值上千元的假发赠送给对方。在每家店门口的显眼处,王峰都设了标识,告诉客人们如果经济上有困难,可以直接打电话联系他。
假发制作有个过程,出售后也需要常来护理,肿瘤患者们因此成了理发店的常客。有些顾客每次来医院接受治疗时,都会顺便到他们店里坐坐,和店员们闲聊几句。
与充斥着消毒水味和嘈杂声的医院不同,理发店里安静闲适,空气中飘散着洗发水的清香。王峰为理发店起名“舒庭”,表达的就是“舒适庭院”之意,希望顾客们烦闷的心情能在这里有所缓解。
王峰很清楚,假发不是药,对于肿瘤患者来说,既治不了标,也治不了本。但他却从不怀疑假发的价值:不仅保护隐私,还帮患者维护体面甚至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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